在一個乍暖還寒的暮春時節(jié)，穿著單薄衣衫為客人主持文酒之會的顏令賓，因汗后受涼，染上了微疾。她本以為調(diào)養(yǎng)幾天便會好轉(zhuǎn)，卻因體質(zhì)孱弱，病情日見沉重，最后竟纏綿病榻。
一個煦日暖照的午后，顏令賓勉強(qiáng)撐起虛弱的病體，到屋外廊下小坐。這時春已將盡，花紅在春風(fēng)中瓣瓣飄落，柳絮似雪漫天飛舞，見此情景，顏令賓不禁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自己贏弱多病的身軀恰似眼前寥落的花草，不知哪天將在生命的春天中凋零，不禁兩行熱淚掛上蒼白的面頰，她隨即轉(zhuǎn)回房內(nèi)，吟道：
氣余三五喘，花剩兩三枝;
話別一樽酒，相游無后期。
顏令賓似乎已有某種生命凋零的預(yù)感，趁著這些天精神略好，她把這首凄婉的小詩用浣花箋抄寫了很多份，差小廝分送給平日交往密切的一些友人，并附短柬：“小女子此次扶病設(shè)宴侍候客人，務(wù)請拔冗前來話別。”眾友人見顏令賓送來這般慘淡的請柬，紛紛趕來參會。
這是一個無風(fēng)無月的夜晚，顏令賓微晃著身軀，消瘦的臉上帶著吃力的微笑，抱病主持宴會。眾賓客不愿提及傷心事，盡量作出開懷暢飲的姿態(tài)。大家在顏令賓熟練的安排下，都講了很多很多的趣事新詩，似乎想把要說的急著說完。最后顏令賓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下了，她聲淚俱下地對大家說：“我將不久于人世，春花秋月，曾經(jīng)侍候各位消磨過不少快樂的時光。如今，生離死別，再無相會之期，在這里我想向諸位提一個最后的請求，就是希望大家都能送我一些惜別的文章，如此我就感謝不盡了!”說罷伏桌而泣。但這時，誰又忍心寫出道別之詞呢?
這次宴會后，顏令賓的病情每況愈下，幾天之后，這位才色絕倫的青樓名妓，終于在她豆蔻芳華的時候，無可奈何地香消玉殞了。她就像一朵嬌艷的花朵，在開放得最旺盛的時候，被春風(fēng)吹散了花瓣，抱憾凋零在無情流光中。
顏令賓曾是她鴇母手中的一棵搖錢樹，現(xiàn)在人死樹枯，她滿以為最后還能從那些平日捧場的賓客中獲取一些豐厚的祭禮饋贈，不料那些客人卻都遵照顏令賓生前的囑咐，為她送來一篇篇惜別的文章、一首首哀悼的詩詞。鴇母不懂其中價值，只覺得失望至極，憤怒地把這些詩文從挹翠樓上扔到窗外街上，口中還嘮嘮叨叨地?cái)?shù)落著：“要這些有什么用啊!”劉馳馳聽到了顏令賓的死訊，無異于五雷轟頂，幾乎發(fā)瘋。因?yàn)閮扇藷o名無分，他不能去探視病中的顏令賓，如今她魂歸天外，因?yàn)轼d母的阻攔，他也不能到她的靈前吊唁。他的悲痛簡直無法傾瀉，悶在心中，令他傷心欲絕。
聽說挹翠樓上扔出了許多悼念顏令賓的詩文，劉馳馳連忙跑了過去。他把那些四處飄飛的紙箋一頁一頁地仔細(xì)拾起，收藏在懷中。顏令賓下葬郊外以后，劉馳馳便日日跑到她的墳上，把他拾到的詩詞一一地唱給地下有靈的情人聽。其中一首是：
殘春扶病飲，此夕是堪傷;
夢幻一朝畢，風(fēng)花幾日狂。
孤鸞徒照鏡，獨(dú)燕懶歸梁;
厚意哪能展，含酸奠一觴。
劉馳馳的歌聲凄婉，哀傷動人，把他無限的悲痛和著詩詞一同唱出，聽到的人，都不禁愴然落淚。許多顏令賓的舊時好友也常到她墓前悼念，并站在那里，靜靜地聽劉馳馳唱歌。他唱得最多的一首詩是：
昨日尋仙子，輔車忽在門;
人生須到此，天道競難論。
客至皆聯(lián)袂，誰來為鼓盆;
不堪襟袖上，猶印舊眉痕。
據(jù)說，劉馳馳第一次在顏令賓墳前唱這首詩時，是一個寂靜無人的黃昏。他唱著唱著，昏昏欲睡，朦朧中看見淡妝素裹的顏令賓站在墳頭頻頻向他頷首，似乎非常喜歡聽這首詩。劉馳馳猛地驚醒，從墳頭看去，只有紙幡飄拂在涼風(fēng)中，再也不見顏令賓的影子。但從此他堅(jiān)信，顏令賓一定是喜歡這首詩，于是他常常唱起，希望再次喚回意中人的芳影。
